世无情至此，叫人何安。

第一碗喝到见底，萧阙正要动手给她盛第二碗，一回看见陆靖柔双手托腮，睛亮汪汪的，像一湾山林间清澈灵动的泉。

“你刚才看见双喜了吧？”她被萧阙圈在怀里，神一松泛下来就懒懒散散，想到什么说什么，“我看像哭过，问不缘由，得空叫如意儿跟她聊聊。”

萧阙笑着给她揩去蹭在脸上的酱：“这儿癖好，从小到大没变过。”

萧阙在她面前半个字不提小产之事，熬汤煎药一切如常，唯独眉目间终日笼着一团郁。她拿这话去开导他，萧阙听了，叹息：“你能时时想着自安危最好。女小产到底伤元气，不可视作儿戏。”

萧阙怔怔地看着她。

萧阙刮刮她的脸颊：“快喝吧，喝完了再去睡一会儿。”

“还是家里人好。”她洗净手，开汤上的油，小心翼翼抿了一。汤底着好多栗仁儿，她捞起一颗咬开尝了尝，心满意足地笑了：“是甜的。”

“你别急，皇上一时半会儿来不了，外面都是司礼监的人看守。我听你的，待一会儿就走，好不好？”萧阙忙不迭地找帕给她揩脸鼻，着着到底没忍住笑，“多大的人了，哭起来还冒鼻涕泡儿。”

“没人欺负婢。”双喜鼻，轻手轻脚扶她躺下，低轻轻说了句“婢去请萧掌印”，辫一甩跑门去。

她还没说后边的话，就被萧阙死死在了怀里。

萧阙将手帕团掌心：“我娘说她君远庖厨，我爹会煎鱼。我娘当时……很吃鱼，我爹关在厨房生生练来的。”

陆靖柔醒来的时候，不晓得今夕何夕，只见天昏黑，屋里灯火莹莹。她费劲儿动了一下，张嘴想喊人，嗓却乍然涩，发不声音。双喜正端一只剔红小茶盘门，见她睁睛，忙忙跑上来，声音里还拖着哭腔：“娘娘您可算醒了，上还有哪儿不舒服的？”

她的孩没了。

要是自己能连胳膊带儿打包他的荷包就好了，这样一来，她又是他的小小娃娃啦。

“那你别走，我拿鼻涕泡儿给你灯。”

“皇上没事。”萧阙极力平复心绪，“只是现时不能理政。”

“你哭什么？”陆靖柔轻轻他的角，故意凶吓唬他，“不哭啦！像个呆冬瓜成了似的，好浪费这张脸。你要是把小脸儿哭丑了，我明天就把你踢长的门儿——诶！”

62.相见

“到底怎么啦？”陆靖柔很是吃惊，“一个两个红圈儿，连你也开始说不利索话，难不成皇上死了？”

“那就不解释。”

萧阙说：“她嫌厨长得丑，看见就恶心。”

皇上平安无事，坏在睡前太医开的那碗药。

陆靖柔抓着半只猪蹄没有说话，猪的胶质涸了，指肚肤黏在一起。她举起右手给他看：“你看！粘一块儿啦。”

“那你们家呢，谁会饭呀？”陆靖柔抬起来。

“怎么不让厨呀？”

陆靖柔并非半不难过。她后来想，翁失焉知非福。女有如过鬼门关，不论能不能生下来养得活，孩在肚里一天，就多一天危险。稍有不慎，母俱亡的惨状屡见不鲜。在这个没有剖腹产和侧切的年代生孩，当真不是好差事。或许老天垂怜也说不定呢？庸医误诊成了幸事，免去她一桩心之患。这几天将养好，日后得门去又是一条好汉。

“肚有疼。”

莫非这次的月经格外凶狠？她看看双喜红通通的睛，吓了一：“怎么哭上了！俩得烂桃儿似的，莫非皇上叫你来长陪我，偏赶上坏捧踩低欺负你？只跟如意儿告状去，不许自己窝着伤心。”

“我小时候下了学看闲书，书里有个媳妇，用一柴火烧猪，烧得香脱化。”陆靖柔去抓第二只腾腾的猪蹄，迫不及待大咬一，“本来小孩儿念书就容易饿，这给我馋得，满嘴咽哈喇。”

萧阙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儿，陆靖柔才慢慢平静下来。他上清旷气息清淡绵长，陆靖柔是一只优秀的小狗，连都不睁，只将鼻尖儿钻他的衣领里，反复搜集他的好闻气味。说来也怪，她原本存了一车的话，这会见面反而都忘了，只是笑，满心酥麻的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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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靖柔撇着嘴嗒嗒，不忘就坡下驴。

女孩纤细的脖颈自洁白中衣领内一截，白皙肤下穿行几条浅浅青。到底还是孩，遭了这么大的罪，睛还是晶亮亮的，伸手要他抱。萧阙忽然一阵悲从中来。

宝蓝曳撒在门边一闪，她下意识坐直了。石青云靴，松石白玉带缀着小小的木雕海棠。这双手握过青玉狼毫，掌过生死簿，该是弹拨云雨的好手，却被她的泪浸得生寒。要是一场黄粱梦就好了，梦里的他会呼，会笑，醒来虚无缥缈，世间仍旧空一片雪白。

“我跟你说，你不要难过啦，大家平安无事，我就很开心。”陆靖柔他的眉，“这世间要是真能事事圆满，就不会有人四求神拜佛。我知你一直很难过，认为自己力有不逮，可是在我里，这不是你的错，是我贪心不足。谁叫我于呢，偏偏看上全天下最好最好最好的男人，惊天地泣鬼神那般好。不说拿五百个皇帝跟我换，就算天王老来了，我也绝不答应。”

萧阙难得笑了一下，陆靖柔扯开手指，继续溜溜埋苦吃。闪着油儿的猪晶莹剔透，拿在手上，居然微微发着颤。猪蹄炖得烂香糯，如坠温柔乡，层层脂鲜，无一不丰，无一不绵厚。嘴只一抿，骨就来了。一小截骨掷在大菱盘里，极清脆的一声响。

双喜委实关心则，嗓不来音儿，怎么说这说那。陆靖柔连下两盏茶，方张嘴吐第一句话。

陆靖柔笑得捶桌，仔细地把余下小半只猪蹄啃得净净。

萧阙来了？！陆靖柔打个激灵。

“你走吧，要是皇上来了看见，我没法解释。”陆靖柔假真委屈，泪珠砸在手背上，留下几灼痛痕。

萧阙听起来相当平静，陆靖柔莫名背上有发：“你别这样……真的会死人的，我怕你事，皇上他现在说杀人就杀人……”

皇上是死是活还是半死不活，与她又没甚相。陆靖柔心中一凛，追问：“既然皇上好好的，那你们哭什么？”